前陣子,我看到一個讓我一直放不下來的情境。
一個還不算老的人,突然發生嚴重事件,甚至猝死。後來有人留言說:
「那就是心肌梗塞啊,不是你說的腸子缺血。」
這個說法當然有可能。
如果沒有完整病歷、心電圖、抽血、電腦斷層,甚至沒有後續病理解剖,我沒有資格替一個已經過世的人重新判定死因。
他可能是心肌梗塞,也可能是其他血管事件、心律不整、肺栓塞、主動脈疾病,或者別的急症。
所以我真正想談的,從來不是:
「那個人到底是不是急性腸繫膜缺血?」
我真正開始在意的是另一個問題:
如果今天同樣的病人先出現在山上,而不是醫學中心,我怎麼知道他已經不能再留在這裡?
急性腸繫膜缺血,英文叫 acute mesenteric ischemia,簡稱 AMI。
簡單講,就是供應腸子的血流突然出了問題。
可能是動脈被血栓或栓子堵住,也可能是靜脈血栓,也可能在嚴重低血壓、循環不良的情況下,腸道即使沒有明顯大血管阻塞,仍然得不到足夠血流。
它真正可怕的地方不是只有「血管塞住」。
而是時間。
一開始可能只是血流不足。
接下來腸壁開始缺氧。
再下去,微循環失敗、組織受傷。
最後可能變成腸壞死、感染、敗血症,甚至死亡。
所以 AMI 並不是一個「等檢查有空再慢慢確認」的疾病。
它是一個會隨著時間往前跑的狀態。
這是我們很容易有的印象。
想到 AMI,很多人第一個想到的是:
年紀很大
心房顫動
動脈硬化
已知有心血管疾病
很明顯的血栓風險
這些當然都很重要。
可是現在的資料也提醒我們,事情沒有這麼單純。
年輕成人一樣可能發生腸繫膜血管事件,只是病因分布可能不一樣。年輕族群裡,靜脈血栓所占的比例可以相對更高,而不是大家最熟悉的老年心房顫動造成動脈栓塞。
所以真正危險的不是「年輕人特別容易得 AMI」。
不是。
真正危險的是:
我們如果太依賴腦中的典型病人長相,就可能太早把某些嚴重疾病排除掉。
「他才三十幾歲。」
「他平常很健康。」
「他還可以走。」
「他沒有心房顫動。」
這些資訊都可以降低某些疾病的機率,但都不能單獨證明:
所以一定沒事。
這跟我原本在研究的另一條線有關。
這幾年大家已經很熟悉一件事:
感染並不只是發燒、咳嗽、流鼻水。
感染的時候,免疫系統、血小板、血管內皮和凝血系統會彼此影響。
其中有一個概念叫 immunothrombosis,免疫血栓。
它原本是人體對抗感染的一部分。
中性球可以釋放 NETs,也就是 neutrophil extracellular traps;血小板、凝血因子、內皮細胞和免疫細胞可以共同形成局部防禦。
問題是,這套系統如果太強、太久,或者沒有正常收掉,就可能從「保護」變成「傷害」。
我們已經知道,呼吸道感染之後的一段時間裡,心肌梗塞、中風、靜脈血栓等事件風險可以升高。
而且有一個很重要的概念:
人看起來恢復了,不代表所有生理系統都已經回到原本的狀態。
退燒了。
咳嗽好了。
回去上班了。
這些代表功能恢復。
但不一定能證明血管內皮、凝血、免疫反應都已經完全回到基線。這也是我過去研究感染後免疫血栓時一直在處理的問題。
那腸繫膜血管呢?
COVID-19 時期已經累積了一些腸繫膜動脈血栓、靜脈血栓與急性腸缺血的案例和整理。
所以從生物學上來看:
感染
→ 血管內皮活化
→ 血小板與中性球活化
→ 凝血/纖溶平衡改變
→ 某些人出現血栓事件
這條路徑是合理的。
但是我要非常清楚地說:
目前沒有足夠證據證明,感染已經讓整體 AMI 發生率明顯上升,也沒有證明 AMI 正在明顯年輕化。
所以我不會說:
「以後 AMI 一定會愈來愈多。」
比較精確的說法是:
感染後的短暫血栓與發炎狀態,可能讓我們重新思考:哪些病人值得把腸繫膜血管事件放進鑑別診斷。
這是一個「提高警覺」的問題,不是一個新的診斷標準。
在醫學中心,如果醫師高度懷疑 AMI,現在最重要的影像工具是 CTA,也就是電腦斷層血管攝影。
CTA 可以同時看:
腸繫膜血管有沒有阻塞
阻塞的位置
腸壁有沒有缺血
腸壁增強是否下降
有沒有其他腹腔內嚴重疾病
現在的研究顯示,CTA 對 AMI 的診斷準確度相當高。
所以標準答案很清楚:
懷疑 AMI,應該儘快做 CTA。
問題是:
山上沒有。
在都市醫院,流程可能是:
腹痛
→ 懷疑 AMI
→ CTA
→ 外科/血管處理
但是在偏遠地區可能是:
腹痛
→ 看病史、理學檢查
→ 有限的抽血
→ 手邊只有移動式超音波
→ 決定到底要不要轉送
→ 開一段路
→ 到另一家醫院
→ 才能做 CTA
所以疾病沒有改變。
改變的是:
病人暴露在不確定裡的時間變長了。
這就是為什麼我會說:
Geography itself becomes part of the diagnostic risk.
不是因為住在山上會造成 AMI。
而是因為「確定答案」離你比較遠。
這是我真正去查文獻的原因。
答案不是「完全看不到」。
但也絕對不是「照一下就知道有沒有 AMI」。
超音波可能提供幾種資訊。
在技術條件允許時,可以嘗試看上腸繫膜動脈,也可以用 Doppler 看血流。
如果真的看到非常異常的血流或明顯血管問題,當然會讓人更警覺。
但實際上有很多限制。
腸氣會擋住。
人太胖或血管太深會不好看。
急性腹痛病人本身也可能很難配合。
而且就算近端大血管看起來沒有明顯問題,也不能保證更遠端、較小的血管或微循環一定正常。
超音波可能看到:
腸子變得擴張
腸壁異常
腹腔積液
某些比較晚期的腸道變化
但問題是:
這些現象很多並不只出現在缺血。
腸阻塞、感染、發炎等疾病也可能看到類似表現。
所以它可以說:
「這裡真的不太對。」
但不一定能說:
「這一定就是 AMI。」
嚴重缺血時,腸蠕動可能下降甚至消失。
但是同樣的問題又出現了。
很多其他腹部急症也會造成腸蠕動變差。
所以它仍然是:
增加警覺的線索。
不是排除或確診工具。
這是我覺得最有意思的地方。
因為 AMI 真正傷害腸子的原因,最後還是:
腸壁到底有沒有得到血。
Color Doppler、Power Doppler,以及更進階的 contrast-enhanced ultrasound,也就是 CEUS,都有人嘗試用來看腸壁灌流。
小型人體研究確實顯示:
腸壁微循環的異常,有可能被超音波看見。
這件事很重要。
因為它代表 ultrasound 不是完全碰不到這個疾病的生理核心。
這反而是整件事最關鍵的地方。
答案是:
因為「有時看得到異常」和「沒看到異常就可以放心」是完全不同的能力。
超音波最大的問題,不是它什麼都看不到。
而是:
當你沒有看到異常時,你不能很有把握地說病人沒有 AMI。
原因很多:
腸氣
深度
操作者差異
病灶位置
小血管或遠端病灶
低血流狀態
NOMI,也就是沒有明顯大血管堵塞的缺血
疾病還在早期
病灶只有局部一小段
所以一張看起來還好的超音波,不等於一張正常 CTA。
這也是為什麼到現在 guideline 仍然把 CTA 放在核心位置。
CEUS 的概念很好。
它使用超音波顯影劑,讓我們更容易觀察組織灌流。
而 AMI 真正重要的問題之一就是:
腸壁現在到底有沒有血流?
所以它非常合理。
而且早期人體研究也確實看到了很有希望的結果。
但是現在問題還很多:
人體研究規模很小
不同研究方法不完全一樣
需要能做 CEUS 的設備
需要顯影劑
需要受過訓練的人
還沒有成熟、普遍驗證的判讀門檻
更缺少真正偏鄉 first-contact 的研究
所以目前我對 CEUS 的理解是:
技術上很有希望,生物學上也合理,但臨床上還沒有成熟到可以當作 rural AMI 的標準答案。
這是我查完這些文獻後覺得最有意思的地方。
過去很多研究都在問:
超音波能不能診斷 AMI?
所以大家會看:
sensitivity
specificity
positive predictive value
negative predictive value
然後拿它跟 CTA 或手術結果比較。
如果答案是不夠準,就說:
不能取代 CTA。
這個結論沒有錯。
可是對一個山上的醫師來說,我面對的問題其實不完全一樣。
我真正需要回答的是:
這個人現在可以安全地留在這裡嗎?
這和:
我現在能不能百分之百證明他就是 AMI?
不是同一個問題。
假設我照到非常不對勁的東西:
明顯異常血流
腸壁灌流異常
很不正常的腸道表現
多個異常線索彼此吻合
那這些東西可能讓我更快說:
這個人不能再等。
這就是有價值的資訊。
可是如果我什麼都沒有看到呢?
這時候不能反過來說:
「超音波正常,所以沒事。」
這就是它很重要的 不對稱性:
看到危險訊號,可以增加警覺。
沒看到危險訊號,卻不能等量地降低警覺。
尤其如果檢查本身就很難做、腸氣很多、血管沒看清楚,那個結果甚至不能真的叫「正常」。
它只能叫:
我沒有成功看到足以解決問題的資訊。
這是我現在仍然想繼續觀察的問題。
假設一個人最近有:
流感
COVID
肺炎
其他明顯感染
現在症狀已經改善。
他不是八十歲。
沒有已知心房顫動。
也沒有非常典型的心血管病史。
如果這個時候突然出現新的、嚴重的腹部症狀,我們會不會比較容易說:
「應該只是腸胃炎。」
「可能感染後腸胃比較虛。」
「年輕人不太像血管問題。」
我覺得這才是 immunothrombosis 對臨床真正有意思的地方。
它不是要我們看到感染史就診斷 AMI。
而是提醒:
recent infection 可能是一個讓我們不要太快關掉 vascular differential diagnosis 的背景資訊。
目前證據還不夠讓它變成 risk score。
也不能因此叫每個感染後的人去照 CTA。
但是它可能改變的是:
我們多早開始覺得「這個人有點不對」。
很多人在看到血栓、猝死這些內容之後,第一個問題就是:
「那我要怎麼預防?」
我覺得要分清楚。
例如:
心房顫動
已知心血管疾病
抽菸
糖尿病
高血壓
血脂問題
脫水
長期不動
已知血栓體質
這些都還是重要。
但這句話也不能被誤解成:
每一個感冒後的人都要吃抗凝血藥。
不是。
目前沒有證據支持大家感染後自行吃 aspirin、抗凝血藥,或其他「預防血栓」藥物。
這些藥有出血風險。
真正比較合理的是:
感染後如果出現新的重大症狀,不要一律用「感染後比較虛」來解釋。
例如:
突然或持續惡化的胸痛
明顯呼吸困難
昏厥
新的神經症狀
劇烈、持續、與平常完全不同的腹痛
這些還是應該接受正規醫療評估。
這可能是我寫這篇文章後,最想留下來的一件事。
我們未必有辦法預防每一個血栓形成。
也不可能要求每一個腹痛的人都做 CTA。
但是我們可以努力避免一件事:
當真正嚴重的疾病已經開始發生時,因為病人年輕、症狀不像教科書、手邊檢查暫時沒有看到異常,就讓他多等了幾個小時。
所以這篇文章真正談的「預防」,有一部分其實是:
preventing dangerous delay。
我的答案還是一樣。
不知道。
MI,也就是心肌梗塞,當然完全可能。
而且它是重要的猝死原因。
我沒有任何理由要否認。
但我也不認為這個故事真正值得討論的地方,是網路上誰猜中了死因。
真正值得問的是:
當一個患者在離大型醫院很遠的地方突然發生可能致命的疾病時,我們要到什麼程度,才有資格說「他可以再留一下看看」?
這個問題不只適用 AMI。
也適用心肌梗塞、肺栓塞、主動脈疾病、中風,甚至其他 time-critical emergencies。
有些疾病,我們在現場就是無法確診。
但:
不能確診,和不知道要不要送,是兩件不同的事。
我原本去找文獻,是因為想知道:
我只有一台 portable ultrasound,到底夠不夠?
最後得到的答案不是「夠」。
也不是「完全沒用」。
而是:
它可以讓一些危險的東西變得可見,但不能讓所有危險的東西變得不可疑。
這個差別很重要。
如果看到異常,它可能幫助我更快做出決定。
如果沒有看到異常,它不能保證病人安全。
所以真正重要的,不只是會不會使用機器。
而是知道:
這台機器的答案到哪裡為止。
最後,我還是會回到最開始那句話。
我沒有 CTA。
我只有一台 portable ultrasound。
我最怕的不是不能確診;我最怕的是把一個不該留下來的人留在山上。
這篇文章不是想證明所有事情都能在山上診斷。
它真正想問的是:
在答案還不完整的時候,我們能不能不要讓「不確定」變成「延誤」?
The goal is not to diagnose everything in the mountains. It is to avoid leaving the wrong patient there.